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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27, 2008

哈吉阿里

人潮熙攘的阿托那車站(Bahnhof Altona)。
哈吉阿里捲入眼簾,忽然就在眼前。我一眼就認出他,與以往不同的是,他換了制服,黑色的。

「哈囉,阿里巴巴,阿里巴巴。」蒼髮男人坐在餐吧前雙肘襯著桌面,戲謔地喊著。
身著橘色圍裙,微胖,雙頰殘留紫黑鬍渣的土耳其人走過來與他寒暄。一個年輕的土耳其小伙子遞上一瓶啤酒,蒼髮男人咕嚕灌了一口。

「哈吉…哈吉阿里,我叫哈吉阿里,不是阿里巴巴。」小伙子面無慍色,微笑著糾正著。
「阿里巴巴。」德國男人絲毫不以為意,接連咕嚕幾口啤酒下肚,然後有一搭沒一搭的試圖找倆個人搭話。兩身橘色制服又左又右的移動,看來像是裝忙。

有時中午嘴饞想吃咖哩香腸時,我就會光顧此一位於車站內的小吃攤。切成小段的香腸澆上燒熱的醬汁,再灑上咖哩粉,平民美味哪。

咖哩香腸配薯條
Currywurst mit Pommes

小吃攤網羅土耳其式沙威瑪系列以及德式香腸族氏,攤上餐點經濟實惠,因此客源興旺。哈吉阿里站在餐吧後,時而割刷下沙威瑪肉片捲薄餅,時而翻滾香腸同時忙著收錢找錢,動作快速俐落。

哈吉阿里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是因為他的風趣。

不少德國人點香腸沙威瑪時常會再加一句︰醬少一點。哈吉阿里總會盯著顧客瞧,然後從特大瓶裝的醬料瓶擠壓出一顆如花生大小的沾醬,此舉常惹得原本面無表情的顧客哈哈大笑,一如他預期的反應。「不不,不是這樣,再多一點。」常在擠下第二顆第三顆花生後,哈吉阿里才會放過面前笑開了的顧客。

遇上想維持身材的小姐太太們要求帶厚厚脂肪層的脆皮烤豬肉(Schweinebraten)切小片點時,哈吉阿里二話不說,馬上拿起利刃比劃出如火鍋肉片薄度,惹得小姐太太們笑得花枝亂顫,「不是啦,可以再厚片一點。」。


脆皮烤豬肉
Schweinebraten

咖哩香腸一直是我喜愛的德國食物之一。
忘了是因為喜歡咖哩香腸才會喜歡「咖哩香腸之誕生」(Die Entdeckung der Currywurst) 一書,亦或是先讀了「咖哩香腸之誕生」一書才愛上咖哩香腸的,如今已如咖哩香腸究竟是始於柏林或漢堡的陳年爭論般已無可考。姑且不論咖哩香腸始於何處,烏韋提姆(Uwe Timm)的「咖哩香腸之誕生」之所以吸引我是因為它完整成熟的故事脈絡。從中文譯本讀起,直至現在讀畢原文原著,它的故事性迷人,一貫。

烏韋提姆一直是個說故事高手(請見獵頭人),書中的故事耐人尋味,也吸引電影製片將原著拍攝成同名電影Die Entdeckung der Currywurst,本書在全世界共有超過二十種語言的譯本。

烏韋提姆現定居慕尼黑及柏林,在漢堡出生的他則在「咖哩香腸之誕生」書中加入大量現存至今的漢堡街道、書中場景及北德城鎮名,而在他最新的德文小說「Halbschatten」裡則是柏林場景,作者本人九月初曾在漢堡親自朗讀他的新書,看到海報時可惜已錯過兩天。以下影片是出版商提供,關於新書「Halbschatten」如何成形的片段。

Sep 11, 2005

算計

對於數字,他陷深而無法自拔,他善於算計,願服數字操縱心緒。

他運籌帷幄決掌數千家庭生計,他相信他必須算計,為別人也為他自己。還是不久之前,他眉宇間風發的意氣如昔。

在他那扇兩百七十度窗景的偌大辦公室,你正襟接受他的傾聽。
他的眼神渙散著熱切,沒有人不信以為真,不滔滔傾瀉。當驚覺對談變成消息來源,變成數字背後的意義,才懊悔忘卻的第一眼直覺:那雙盎然的眼神,止不住的嘲意。
他愛交換,不愛索然閒談,當交換終止,他毫不掩飾的浮躁與不耐提醒來人該退席之際。效率,一如他自始虔誠的那般。

億萬公款在他的指掌間隙從容翻轉,股市、外匯、期貨是嗜好也是享樂。他在度假卻也不在度假,他的手機永遠響起地球某端,一個城市多種語言急急傳送的訊息,他與他的數字始終親膩。
半生歲月,他的妻沿著容忍走向放棄,那幢綠丘頂上的別墅多虧一雙兒女與之偎依,當羽豐的兒女各自單飛後,她遁走西班牙小島,他的另一別墅,她與她的情人共鳴平凡、幸福、快樂。

乖巧兒女美麗妻,物質無虞的生活質地,在業界呼風喚雨的十五年頭裡,將雇主交付的十來員工發展成為全球數千,無人不想盡方法攀附他,避進他的光環。人生過渡至夫復何求的境界,生命卻在迎來花甲之際,驟然斷裂。

心神耗弱。他住進M城的療養院,再也沒能回頭頂下原來頭銜,即使後來康復出院。集團頭目順水推舟將他掃地出門。

在他病倒後,辦公室裡關於他挪用巨額公款進出股市的蜚短流長隨處蔓延,各種臆想紛沓而至,就連過去恭敬唯諾的女秘書也在此刻落井下石,話匣子滔滔潑出主子從前不為人知的私密,像是苦水,卻比背後的鬼臉更狎險。

聖誕節前的慶祝晚宴他頭一次缺席,集團頭目藉機逕自公告他的離去。
因為重病。以一個容易讓人容易忽略的短句,藏在長篇講稿裡宣佈。眾人愈疑惑,揣測愈無羈。

也許是他生命裡的重度不堪。
再度見他,人消瘦,蒼白,眉宇間的意志被什麼啃噬一空。他在眼前卻不在,靈魂,在他方。坐在他別墅的游泳池畔,言談斷續,他全然無法持續貫注,其中話題觸及數字,那蠢蠢被喚起的熱情像差點點燃的炊煙,竄起又滅。啞然失笑,這是熟識的他。

再聽見他是他康復很久以後。
在話筒裡說明天清晨飛往T國,今晚借住一宿。他著西裝提公事包出現在門口,連稍後坐在客廳啜飲啤酒也沒說起盛裝緣由。只說仍在服藥,晃了晃藥片,接著邀約共進晚餐。即使遠遠遠離曾經,狀況仍無可避免地尷尬冒出頭。
家附近試營業的昂貴新餐廳,點餐時老闆認出他,熱絡地自我介紹彷彿怕他遺忘。過去那家不主營利的高級餐廳曾是他買下用以招待集團貴賓,如今侍者與主廚攜手自立門戶當起老闆,卻仍以無比尊敬的態度對他。誰都沒多說話,滋味複雜。
清晨五點簡單喝過咖啡,他送他到機場,在睡夢中,你甚至沒對他揮手。那是你最後一次見到他。

又有他的消息時,他在信箱裡沉默躺了許久。
那個因轉信而長期裝載空氣的信箱忽然躺著他的新名片。沒有信封沒有便箋沒有留言,一張小小名片算是久違的聯繫。重新憶起春天寄出後便石沈大海的小包裹,他未提及隻字片語。
他再次出現因為他需要索冀,正如過去正如現在,正如一貫的算計的未來。

Nov 8, 2004

不是故意的

老媽與老爸明日啟程飛回台灣,兩週的德國行即將劃上句點。德北地區的著名景點他們都沒錯過,連德國的北方鄰居丹麥也留下他們消費的痕跡。於是在明天動身前,我買了一張經濟實惠的地鐵一日票,三人搭地鐵與渡輪一同遊暢漢堡。

上午在地鐵行駛的隆隆響聲中,老媽很觀光客的說:今天回去前,拍一張地鐵列車的照片吧。那有什麼問題,我說。結果真的有問題,而且很大。

傍晚,我們行動敏捷的漢堡三人遊小組搭乘地鐵返家。趕快拍一張照片,老媽提醒道。地鐵到站後我們站在月台等待人潮散去,月台逐漸淨空後我拿起相機調整距離,鏡頭裡的列車長剛從車尾離開走上地面去了,地鐵清潔工推著清潔車正逐一清理每節車廂的垃圾,我捏著手裡的傻瓜仍在搜尋拍攝的最佳角度。忽然一陣驚嚇,不是從鏡頭裡,而是從雙耳耳際,老媽與老爸目睹這段前奏,驚愕程度不在我之下。

「你是瘋了!!還是怎樣??你拍我幹嘛?!」
他從列車車廂鑽出,以整個月台都聽得見的音量大聲咆哮。不明究理的我放下相機,看見他一個箭步衝上來,在幾乎撞上我的距離停下。他約一米八五的身高,體格健碩強壯,黝黑,不,他是個黑人,一個怒不可遏的黑人。

「你幹嘛拍我!!妳問過我了沒有??」他操著一口純正的英語繼續咆哮。猜想他剛到德國不久。
「我很抱歉,我只是想拍地鐵列車,不是拍你。」我抬頭看著他,害怕的說。
我們以為此時他會從我手中奪去相機,至少,他的肢體語言明顯的警告,雖然他一直壓抑著。此時的地鐵站除了我們四人,空的可以,面對這個突發狀況,我忽然感到不知所措了起來。

「是誰告訴妳可以在地鐵拍照的??」他大聲質問著。
「我真的不曉得地鐵裡不能拍照。」這句話答的連我自己都質疑了起來,對啊,究竟是什麼時候規定地鐵站不能拍照,環顧四周,只見地鐵有幾個監視錄影機的警告標誌,但那是預防犯罪的啊,難道是我們這幾年混海外以來的新規定?就算是自己不懂新規定,理虧吧。我對老媽老爸說這裡不能拍照,他們理解地點點頭。
「那妳徵求過我的同意了沒有?」他繼續咆哮。
「對不起,我真的沒有拍你,因為我們是觀光客,所以才會想拍地鐵…」我想接著解釋,但是,這句話全然激怒了他。
「妳以為妳是觀光客愛拍什麼就拍什麼嗎?那妳問過地鐵裡的誰了嗎?妳問過了沒有?」這下換我被激怒了。
如果針對他個人的道歉已經有過兩次,那麼就算在地鐵拍照是件違法的事,則以上這段斥責根本不在他的工作職責內。面對一直低聲下氣的我,他顯然是過火了。因為他似乎正將所有在德國社會裡遭遇過的怒氣全數轉移到我們這三個瘦小的亞洲人身上,在發現他根本不可能再有理性的對談後,我帶著老媽老爸轉身走上地面。這一天的歡樂到此為止。

可是更委屈的還在後頭。

回到家後,將原委一五一十的向阿肅描述,更重要的是問清楚:在地鐵站到底能不能拍照。地鐵人來人往的當然不能拍照,阿肅說。為什麼不可以?除非妳是替認識的人拍照而不是將相機對準任何非特定的人或事物。
他接著說:而且妳應該意識到他是一個黑人,在任何觸及黑人人身的事,得更為小心謹慎才是。一個黑人男性,在地鐵站身著髒污的工作服做著髒污的工作,本來就不是件愉快的事,在舉起相機時妳便該意識到的,尤其妳身為一個女性。不過當時妳若發現他有更大的肢體動作時,應該可以打地鐵求助電話的。結論。對喔,怎麼會忘記地鐵的求助電話?這麼重要的物件,上次發生的地鐵意外就是靠它幫忙的。

或許正是因為不存在對黑人的偏見,所以在舉相機時也忘了應該學會避諱的這件事。那時只是單純的看見鏡頭內除了列車,還有一個地鐵清潔工推著一輛清潔車,作為自然的存在。

我一直記得地鐵裡那位黑人深深的憤怒。然後想起中外媒體鏡頭下衣索匹亞的饑民,想起中國貧困農村的村民,想起九二一災民的災區觀光,想起鏡頭下伊拉克流離平民的殘肢斷臂與橫豎的死屍,其中的差異究竟在哪裡?在文化,在人生觀,在自我認知,還是在我窮極一生都無從了解的什麼裡?我想了解的不只是在地鐵裡請勿拍照的這件事而已。

Nov 6, 2004

誰?

一直記得回台灣要帶陳映真回來。

與P約好中午一起吃飯,這陣子在台灣德國間來去,時間被預約一空,自己擁有的卻少得可憐。看看錶,提前二十分鐘到達,確定P還未到,心裡盤算起從這棟百貨公司門口出發到地下三樓的誠品,幸運的話應該可以把到幾本書再上來。
「請問陳映真的書放在哪裡?」
為了節省時間,剛走進誠品還未到詢問處,我劈頭就問站在收銀台的店員。
「誰?」
「陳–映–真。」我猜我說的比英文小魔女還標準很多。

「硬?哪個硬?哪個針?」
「映像管的映。真假的真。」冷不防地被戴黑框眼鏡的斯文弟弟一問,腦海突然慌亂飄過八百年可能都用不到幾次的冷僻詞。斯文弟弟哦了一聲,走進辦公室幫我查電腦檔案。

大約半分鐘後,斯文弟弟走出來,表情極其狐疑。
「妳有沒有記錯?真的叫陳印真嗎?查不到這個作者耶。是印象的印吧?」
「不不不,是映,一個日一個中央的央。」這次中規中矩不敢耍冷僻,不然又害斯文弟弟找不到陳映真。他再度進去後,店中一位女店員走過來,問了問後也加入尋找陳映真的行列。

「目前我們店裡只有兩本陳映真的散文,不過沒有小說。」薑果然是老的辣。
她帶我看最近出版的一本散文集,然後我跟著她走向陳映真的可能藏匿處,忽然,我想起張錫銘。不不,要論媒體,陳映真名氣可比他小多了。

跟在她身後,看她伸長頸項一次又一次在厚實的原木書架上搜尋。在她轉頭前,其實我已預感了她的回答。果然是的。當時實在有說不出的失望,我以為,來誠品找陳映真會是件簡單容易的事。

瞄瞄手錶只剩不到五分鐘,眼看與P的約會就要遲到,仍不死心地站在原地自助找書碰運氣。通常破涕為笑的開端都有個曲折離奇的阻撓,就在櫃子的倒數第二層,陳映真的兩本小說外加一本散文與其它書隔著大段距離,孤伶伶的倚在書架左邊角落。雖然我歡天喜地的相信,這是赴約前最完美的結局。但卻不是。

就在我興奮的捧著三本書幾乎到達收銀台前,才稍閃神,一系列每次回台必帶台灣商務出版的書橫亙在眼前,以不可置信的折扣一字排開!瀏覽書名與作者後,十來本書在短短三分鐘內便沉沉地壓住雙手,費些力才能放上櫃台結帳,酗書後人顯得不只飄飄然。多麼完美的結局。
斯文弟弟看著一疊被吃力抱住的書,表情比之前更迷惑。

其實還是得再次向P道歉,兩次因相約在書店方圓十公尺內而遲到。在這個許純美比陳映真聲名更狂囂的年代,遲到真的無須氣餒。但嘆問陳映真杯杯讓人遲到的原因才是那股酸味的淡然的哀傷,悠悠來襲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