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 18, 2006

新居(二)

星期日,交屋隔天。

早餐後倆人興高采烈急著想再探一次新居,才剛開門進入玄關,映入眼簾的第一件事便讓人火冒三丈。
玄關暖氣的旋轉開關鈕一舊一新散落在地,也就是說房內的暖氣整夜溫暖著無人的空屋,客廳及其它房室因為大小傢俱移走的緣故,地毯上大畦小畦的印痕一下清晰的讓人無法忽略,沒想到空屋前後的差異竟如此之大。

廚房及流理台上處處是污漬,旋轉開關鈕冰箱冷凍櫃也好不到哪裡,烤箱玻璃滿佈陳年油垢,從透明烤箱門上幾乎看不見烤箱內部。樓上房間還有櫃子、掛衣架,地下室洗衣房的老舊洗衣機仍站著沒走,酒吧室則留下一地碎玻璃。最嚴重的是浴室洗臉盆水龍頭的熱水管只流出冷水不見熱水。

而花園,還有更料想不到的狀況。

屋前草坪上那排及膝的木籬笆缺了一小段,被拔起的籬笆屍首橫在牆邊。倆人正在花園俯看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時,鄰居約伯太太走了過來,描述昨天T先生如何破壞籬笆,約伯太太話剛說完,鄰居格布太太也走了過來,手中拿著一塊標示牌,一塊消防栓水源的標示牌。
真是好樣的,T先生的兒子從人行道上一路倒車撞落公共消防栓水源的標示牌,破壞籬笆後連這屋子的水源標示牌一起拆卸掉,然後將貨運車直接從房子前院壓過側花園草坪,然後倒車入後花園,清運所有家當後就拍拍屁股開車走人。

從鄰居太太們的指控中,我們隱約感覺到T先生是所有住戶的惡鄰,但並未料到長期以來,由於鄰居們對T先生負面的刻板印象深植於腦海,以致後來我們也連帶遭受誤解。

望著花園那張靠牆已掉漆破損不堪的鐵木椅,以及角落堆著的、已殘留數星期的兩大袋花園垃圾、還有屋內外相加的混亂,我們開始質疑起最初的決定,懊悔悄然爬至,慢條斯理地蠕動著。

未來應該會有一段崎嶇的適應期,我想。
可是,當房屋開始修繕後才是各種狀況接踵而至之時,這樣看來,自交屋以來仲介與T先生的白爛不過是預告罷了。

Sep 17, 2006

新居(一)

七月,在公證人氣派的辦公室簽合約時,兩個人其實還是忐忑的,因為不確定我們作出的抉擇是否正確。我們有了自己的房子。

仲介小姐全身豔麗貴氣的穿著在陽光下閃爍,招惹市集上的不少眼光。她遞給我們與兩位屋主各一瓶廉價的氣泡酒以示祝賀,身為買方,我們還多收到一份仲介費帳單。
口中溢滿著道賀,「交屋時見」,才第二次見面,仲介小姐已經親暱喊著我的名字,雖然當時並沒有任何跡象顯示,那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她。
就在規定的兩週內我們匯給知名的連鎖房地產仲介商Engel&Voelkers一筆可觀的仲介費後,她帶著白紙黑字及所有口頭承諾從此消失。

十月,交屋。
綿綿陰雨,按了電鈴,兩位有姻親關係的房屋所有權人同時現身,屋內有些不對勁。屋子不是空的。

大批家當還堆在花園與地下室待運,樓上房間都各有櫃子與雜物,訪客洗手間牆上的壁紙因撕下黏貼物而硬被扯下一塊。玄關處暖氣無旋轉開關鈕,地下室還有屋主的老舊洗衣機。

「仲介小姐昨天離職,前天通電話時她說的。」現屋主T先生遞過來幾份Engel&Voelkers公司事先列印好的交屋單讓我們簽。
傻眼。阿肅一週前才與她通過電話,然而她卻什麼都沒提;而更詭異的是Engel&Voelkers公司也未派其它代理仲介員過來,交屋日只有一張薄紙數行字?
當初仲介小姐信誓旦旦地保證的客廳門與廚房門對我們產生決定性的購屋影響,如今果然是缺少的,這將大大影響客廳與廚房暖氣使用量的多寡。

所有眼前屋內的混亂狀態、仲介憑空消失的承諾與保證似乎無法當成拒絕交屋的強烈理由,因為檢查各項電器、水電暖氣都可正常使用、屋子內部外觀完整,於是兩小時後,簽名,完成交屋。

房屋所有權者之一的B先生看來相當雀躍,現屋主T先生則與兒子忙進忙出搬家當,他的陰鬱與B先生的喜上眉梢形成強烈對比,早在公證人處便是如此。這,卻是另一個家族故事了。
房子仍未淨空,花園與地下室還堆滿大批傢俱,T先生承諾下午等兒子開著大車來,所有物品就會全數清除,他們走前會將備份鑰匙留下。雖然疑慮重重但基於信任我們於是離開,後來事實證明並非每個人都值得信任,這是個錯誤的決定。

交屋日,我們卻還不是主人。

Aug 16, 2006

書價

書城開幕,提著購物籃搜括書冊。血拼,以開幕折扣之名;貪婪,因為書有價。

迎面,兩個中學生。走著瀏覽,腳步急促了起來。領在前面的男生轉向後面的小個子:快走,這邊我們買不起的。食指劃過一道長長弧線。
掌中一籃沉甸的書,相當於清潔婦半個月薪水,它們是被含括在弧線內的。

如果書價輕易絆倒來者,那書的真正價值又在哪裡?

瓷器小女人

你很難不注意到她,因為她的個子那樣嬌小。
除了刮風下雨的壞天氣,她與她的瓷器地攤總會出現在那家中式比薩屋的門口,每次下了班,倆人拖著疲憊的身體鑽進80年代模樣的比薩屋時,她總會在那裡,守著她的彩釉瓷器,或者正與路過的行人討價還價。

很難不注意到她,實在是因為她的個子嬌小。
比起東北女人大喇喇的骨架,她的身體與臉孔小巧而精緻,就像她攤上擺立的那些彩釉歐式瓷人。
瓷器般的小女人從哪裡來,她又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人一好奇,就有勇氣。

地攤上的彩釉瓷器顯而易見的是被淘汰的外銷瑕疵品,但林林總總排開在地也能佔據紅磚道相當的面積。瓷器的種類相當豐富,從各種人物動植物造型還可以判斷出訂貨廠商的國籍以及貨主為什麼訂這樣的貨,可惜,這些瓷器經不起細看,否則我可能會為復活節採購彩蛋,為聖誕節擺上聖誕老人或天使,或者為懷舊當年荷蘭之旅而買下眼前有Amsterdam字樣,藍彩白瓷的荷蘭鞋。

如果從餐廳的落地窗望出去,她的生意並不算太好,或許是因為這些瓷器對經濟條件不如東南沿海城市的東北人而言,單價偏高,所以通常駐足的人多,問價的人少一半,真正成交的則是寥寥無幾。

如果不計較那些小小的瑕疵、那些粗糙的手工描繪線條,有些瓷器的西方設計是實用而具美感的。因為地攤上那些瓷器種類變化的速度不亞於手機款式,每次酒足飯飽從餐廳走出後,一定會流連片刻後才會離開。

終於有一天,進餐廳前,我發現前天還在的兩個北德鄉村式的手繪香皂盤只剩一個,藍花的線條稱不上細膩,卻能讓在中國乏味的生活憑添幾許情趣。正碎碎唸著,被阿肅半拖著進餐廳。如果妳還能在我們家地下室找到空位塞下這些瓷器,那就買吧,阿肅說。哎,所言甚是。

餐後,經過女人的地攤時,眼神還在搜尋那個香皂盤的位置,沒想到,阿肅卻停下腳步,而且剛好停在香皂盤前。由於沒有其它顧客,女人很快走了過來。五塊錢,她說,我接著翻譯,不明白阿肅為什麼想知道。然後他從皮夾的三張小鈔中掏出五元紙鈔,女人很快將香皂盤裝進塑膠袋交給阿肅。
送妳,他說。於是,香皂盤正式躺入我的手心。

是香皂盤讓我與瓷器般的小女人有了對話。會先開口,是因為那很熟悉卻又很久沒聽見的南方口音,十分肯定她的母語一定是閩南話。果然,女人來自福建,再細問,是泉州。
妳泉州來的喔?我以台語問她。一抹驚喜昇上她的臉頰,妳嘛是福建的喔?她問。沒啦,我是台灣來的。
方言交集的出現,使得她原本武裝的冷漠在瞬間消失,轉而傾瀉出的是南方人特有的熱情親切,在這人人捲著舌說話或者中國人稱為土音的東北,我們對談的片刻反而顯得相當奇異。

問她怎麼會離鄉背井跑到東北做生意,她說因為有村裡的熟人在這個城市,問她地下道另一端的攤位是不是她的家人,不是,她說,同村浩浩蕩蕩的十幾人結伴過來闖生活,坐了十幾天的車才到,她不無宿命地說。
如果不是身材嬌小模糊了年齡,我猜瓷器般的小女人應該是四十來歲。

東北的仲夏有時風起來,冷風還是沁人,瓷器般的小女人耐不住,有時會穿上看起來與周圍夏裝行人格格不入的長袖運動外套,從下午到晚上的擺攤時間是漫長的,每次從餐廳玻璃看出去,從未見瓷器般的小女人真正吃過一餐,有時一枝玉米,一顆水果,有時一包零食,一包蜜餞或者瓜子,但從來不是一盒熱騰騰的便當。

後來,再經過她的攤位,沒有顧客時偶爾會停下來和她閒聊幾句,她有時問我需不需要買些什麼,我總是搖搖頭,有次,她說挑些喜歡的瓷器帶回家吧,雖然笑著婉拒,但那種可愛的南方熱情卻讓人暖暖地笑著收起。

新手上路租房子(下)

龜毛屋主開門睜大眼睛的第一句話是:怎麼不是日本人啊?
尷尬。偏偏阿肅尿急借毛坑,別說屋主有多麼不願意外借,因為我們不是日本人。屋主不甘願的介紹起他那三萬元的木質地板,昂貴的廚具等等,然後問阿肅是哪國人。德國人怎樣我是不知道啦,不過我的房子是要租給日本人的。第一次碰上崇日的中國人讓我相當訝異,總以為中國人大多痛恨日本人的。一直等到我們離開我才將情況告訴阿肅,他火大地解讀為嚴重的種族歧視,其實一個人看不見自己的侷限才是件可悲的事。

正在仲介與我們驅車趕往下一戶之際,瘦皮猴店長的手機猛然響起,他臉一沉轉頭對我們說:屋主說因為你們不是日本人,怕你們把他的地板傢俱弄壞,所以保證金得加付一個月。

搖頭。

話說第二回合看屋,仲介發現阿肅與我都不是中國人,所以第二批房子的租金已經呈現出如中國經濟成長般的驚人,嘿嘿,還好我是有練過的,滿意的房子早在第一回合偷偷挑選完畢。

房事終於敲定,接著是與仲介簽約。
因為有與中方談判會議裡多次當記錄的經驗,所以當瘦皮猴店長在本次租屋合約裡玩起爾虞我詐的遊戲時,才可以見招拆招。
簽約前一日,先將合約中不足不合理處刪了又改,原本以為隔天在仲介公司討論修改後,待雙方同意後就可以送到辦公室讓阿肅簽字,沒想到瘦皮猴店長對電腦檔案上的合約內容屢屢動手腳,每次修改後列印的合約不是偷改異議處、故意遺漏關鍵字,不然就是偷改數字,如此反覆五六次,總算將一式兩份合約的最後列印頁裝袋。奇怪了,這鼠標(滑鼠)怎麼會這樣呢?瘦皮猴店長解釋說。

在前往辦公室途中,首先要求瘦皮猴店長將牛皮袋裡的合約讓我再次過目,並將我的修改件還我以便對照,瘦皮猴店長卻說:哎呀早就撕掉了,我以為都修改好了呀。好吧,來這招,還好修改前的合約我已經看過不下二十遍,於是拿著合約逐條細讀起來。

喔又來了,老把戲。
合約上季付房租的四個支付月份還是全被偷改成提早一個月,真是浪費大家的時間哪,我想。接著瘦皮猴店長開始怪罪起電腦老是出槌,演技很拙,我默默看著他在車內耍KUSO,坐在前座的兩個仲介沒有配合演出。
很快,車子已經停在辦公室大樓,阿肅就在樓上。不然我手寫更改就好了吧?瘦皮猴店長站在車外說。
最後全車四個人按原路返回仲介公司,其他三人離開車子,只有我一個人坐在車內。該不會被蓋布袋海扁一頓吧?

十幾分鐘後,三人進車,我細讀合約,開車,到達,簽約。
後來,瘦皮猴店長問我:你到底是學什麼的,合同訂的相當細。
還不是這幾年跟著中國人學的,我在心底說。

新手上路租房子(上)

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北方,找房子搬家不是件容易的事,委託房地產仲介既省時又省事,雖然中國的房屋仲介商良莠不齊而且陷井重重。

鑽進一輛計程車就往市中心駛去。在市中心的大馬路上,一眼便見到連鎖知名仲介商,循著大型廣告看板上的地沿途步行走去,進入一棟黃金地段的辦公大樓。電梯向上,仲介公司不大,位於走廊旁端,入口接待處一位胖美眉正埋首櫃檯。說明租房來意,胖美眉將我上下打量一番,表情顯得有些為難。斜眼瞄去仲介公司門外斗大的「不動產」金光閃閃,我正打算識相地離開,胖美眉卻半猶豫半僵硬的讓我進入辦公室,三張桌子四個仲介八隻眼睛直向我逼來:阿現在是怎樣?
好吧,我承認穿著普普,可是我發誓我真的是來租房的。

胖美眉沒有放過我,挑起眉問:想租哪兒的房子?租金預算多少?
附近這一區,我說,然後報了租金上限。噹!我想我答對標準答案,因為胖美眉花枝亂顫起來著說:這點錢租不起的,然後收回笑聲。
嘖嘖,好歹我也在上海見過大觀園的,沒想到離開中國轉眼間才一年,這城市的租金已經比兩年前的上海還高,我看到旁邊有個仲介抿著嘴偷笑。
忽然其中一個西裝筆挺的仲介開口:妳說的是年租金還是月租金?哎喲,搞了半天,原來中國也有南北差異喔,一路從長江流域往南遷移,租金不都是按月繳的嗎?月租金,我說。

說時遲那時快,胖美眉忽然閃人,因為店長不知從哪裡蹦出來,跳在我面前。

瘦皮猴店長堆滿笑容,飛速抄下我的租屋條件,然後問我何時有空看房子。
越快越好,我說,最好是現在。
於是店長親自下海操刀將辦公室弄成雞飛狗跳,打電話的打電話,排屋子的排屋子,還有人陪我聊天打發時間。半小時後成行,看屋篩選,然後週末再與阿肅一起來作最終決定。

過去我們一直住在飯店的商務公寓,完全沒有自己找房子的經驗,只是現在公司新生代的行政高層政策改變,比如高層的商務旅行現以私人飛機代步,卻對廣大員工節流摳門,所以再度進入中國前高層特別交待:就是普通公寓,飯店的商務公寓免談。

週末,仲介加上第二批房子讓我們選擇。第二批房子幾乎都有現屋主居住,光是脫鞋穿鞋的規矩已搞得我們疲憊不堪。第二批房子的屋主都很奇怪,他們搬入新買的房子從一個月到半年不等卻將新房出租搬到另一個新買的小一點的房子,想坐收租金卻又想將大量私人物品留在屋內,例如書籍、藏酒、衣櫥衣物甚至鋼琴等種種很難不令人聯想到繳不起房貸的可能。

其中有一戶是媽媽與小男孩及褓姆在家,被寵壞的小男孩從媽媽一開口起就尖叫吵鬧不停,我們只停留不到三分鐘便匆匆閃人,雖然媽媽還一直嚷著這些那些傢俱有多貴多貴。
不過說傢俱如何價格不菲的第一名莫過於不斷怪我們不是日本人的龜毛屋主。

海海人生

東徙,中國。網路長城迎面而至,三度去來,沒有因此而落荒以致措手不及。

東北,濱海之城,一月最嚴寒。降落後期待如吮食津津八卦般的傳說三寶未遇,卻見數十年來罕見的暴風雪。烏拉草,這美麗的名字令人不住掛懷。

降落前,飛機在半島上空盤旋時,從機窗外望,無論那個角度都有汪洋的蔚藍無際,因為對海洋的感動,第一眼便已喜歡上這座冷冽的濱海城市。

由於不喜歡前來接機德國同事財短氣粗又張揚的個人風格,一年後在出關口相見時仍有些隔閡,然而扭捏,在離開出境大廳後驟然消失,因為室外零下七度的冷風颼颼忽就鋪天漫地捲來,在短大衣及一件薄毛衣包裹下,我盡是止不住的發抖。

雖然公司在我們出發前已明言住處不喜歡可隨時自已找房,但抵達住處後心才真正涼了一半。六層樓公寓的頂樓房子,但是,沒有電梯。
八十幾公斤的行李倆人在六樓樓梯間上下,心裡卻不斷咒罵同事的擇「良」居而別人棲,半個小時的喘息加搬運後,行李全數躺在新居客廳,約六、七十坪樓中樓的住處很大很空曠,卻絲毫沒有溫馨舒適的感覺,沒有,一點也沒。而這般汗流浹背的場景兩週後再度上演,主角則是另一個波蘭同事。

十天後我們遷入一個小一點卻溫馨很多的面海的新居,開始我們在東北的海海人生。

Jan 2, 2006

備忘錄

因手疾「腕隧道症候群」接受醫療中,本部落格更新時間不定,請各位網路族別忘了讓雙手定期休息才是王道。

另外,今日再度進入中國,能否連進blogspot仍是問號。

新的一年,祝大家身體健康、鴻運連連。

Sep 30, 2005

花園卡拉OK

夏天翩翩來遲,陽光整日不走,佔初秋的缺。

從花園小屋一件件搬出割草機、草籃、電纜軸,趿起白皮木鞋穿上連身純白工作服,戴著手套慢慢地推著機器,反覆走過因前陣子連綿霪雨而長得東倒西歪的青草地。

午後三點多,樹叢後退休鄰居家的花園偶爾傳來刀叉杯盤的聲響,可能是家族聚餐,不時傳來小孩玩耍時的尖叫。猜想割草機的噪音打擾了隔壁人家的用餐。

在花園推著割草機,空氣中飄浮的割草機噪音與不知哪家的花園機械聲相合。草屑堆了又堆,草坪才逐漸變成齊頭的綠地毯,只是幾面邊際的草仍傲然挺立。
於是割草進入手工作業階段,樹頂的鳥鳴雖美,但一個人修草過於索然。
靈機,音樂。

進屋抓出一台隨身聽,選一捲管它是上世紀過時的台灣芭樂情歌大合輯,沒有麥克風,手持花剪跪著一樣唱起花園卡拉OK,一個多小時枯燥的修剪工作就在A面唱完B面唱中完成,清爽的草坪不輸剛理畢的三分頭。
小心翼翼豎起耳,鄰居還在,沒有奪門逃入。

這真是一項嶄新的發現,得以套用在任何乏味毋須大腦操刀的肉體勞動,舉凡在秋風中掃落葉或在自家掃除門前雪,除了強健體魄又可舒暢身心補中氣。
至於園子裡的花朵究竟從此更嬌媚或更低垂,仍待評估,不過如果能讓青草地上的草從此發育不良,那其實也是個不壞的主意。

Sep 24, 2005

我的讀癮

豬小草家的人行道是我不忙碌時每日必逛的blog之一,流連時間時長時短,除了讀他寫的文章外也偷懶跟在他屁股後讀他的推薦文章。有時他一走走很遠,跟到腳很痠,可是讀他篩選後內容五花八門、視角不同的文章總有意外收穫。

比如今天,從他家連到老貓學出版,讀到跟書發生的美好經驗:一個邀請,奇怪的是一直以來很想整理卻毫無頭緒的閱讀經驗連招呼都沒打就這樣嘩啦啦一把潑了下來。

小時候因為經濟因素家裡是不買書的,小孩子沒有課外讀物可閱讀,玩具更是奢侈品連想都不敢想。父母以最底層勞工辛苦掙來的血汗錢用以起碼溫飽一家肚子也讓孩子進學校受教育,精神食糧的花費在當時而言是浪費的。

記得自己的第一本書是《胡桃鉗與老鼠王》,只有厚厚幾頁附大量彩色精美插圖的童話書,那時小學二年級,書當然不是買的。

住在我家對面的阿桑那時在高雄最負盛名的「大統百貨公司」當清潔員,就在6樓圖書文具部,「大統百貨公司」的管理相當嚴格,那個年代每位員工下班時都得經過守衛搜身搜袋,確定員工沒有將百貨公司的物品順手牽羊帶回家才准放行。那本《胡桃鉗與老鼠王》是百貨公司的出清舊貨,即將成為垃圾,至於當時阿桑是怎麼將幾本童話書偷渡出來已經不可考,但我知道阿桑向左鄰右舍描述時的語氣相當興奮,更別說,我也是。

那時的台灣社會很有人情味,阿桑的幾本童話書讓自家小孩選完後,也送了我們家一本。我興奮地翻著,不知道除了課本以外,書竟然這麼美麗,故事這麼有趣,完完全全掉進故事與插圖裡去。我一遍又一遍翻著那本不到十頁的《胡桃鉗與老鼠王》,即使知道故事結局,圖畫裡人物的神情與畫裡的細節仍值得細細追蹤,每當胡桃鉗王子與老鼠們即將展開大戰之際,還是會跟著捏把冷汗。

隨著年級漸漸升高後,書已嚴重折損脫頁的《胡桃鉗與老鼠王》已不再吸引我,最後也不知被遺忘在哪個角落。與課外讀物為伍的日子似乎到此為止,但同班同學蕭卻為我延續閱讀之路。

蘇是從小與我一起長大的鄰居好友兼同學,我們與蕭三個人是班上死黨。蘇是單親家庭裡的孩子,爸爸沉溺於賭博並不每天回家,她完全是由祖母一手帶大的。蕭的媽媽是隔壁班老師,常在週六下午邀請我們到他們家做客,從未介意蘇與我的家庭環境。

那是一段美好的時光,蕭家客廳有整面牆的書,我們三人時常作完功課後就開始看架子上的書,吃蕭媽媽的點心,近傍晚時蘇與我倆人一起走路回家,蕭媽媽知道我們家境不好,幾乎每次都會讓我們帶一包豬肉乾或肉鬆回家。
有時,蕭媽媽會帶我們到文化中心的兒童閱覽室,坐在柔軟的地毯上吹冷氣選自己喜愛的書看。有時聽大姊姊講故事又被很多書包圍,對小小的心靈而言,那是一件最快樂的事。
後來兒童閱覽室從周末開放日數減少到完全關閉,那道通往閱讀的門也被重重關上,小小年紀雖然難過卻不知道那叫失落。

記得小學時老師常會介紹(現在知道是推銷)優良課外讀物,每次看著同學能捧著書回家總是十分羨慕,尤其很多同學家都訂「國語日報」,他們討論「國語日報」的內容常是我忘塵莫及的,偶爾有同學帶「國語日報」到班上閱讀,能借到一張報紙閱讀都會雀躍不已。
有天,家裡破例訂閱一個月「國語日報」,早晨上學前非常期待那個高高瘦瘦總是戴著七先生厚鏡片的男人騎著腳踏車出現,有時下雨,送來的報紙被淋濕都很心疼,雖然只有一個月,但那鮮明的記憶至今未褪。

其實說來老爸還是個藝文愛好者,只不過他成長的環境與條件未能在背後給予支持。
國一那年,某天老爸不知怎麼心血來潮從家附近的國語日報買回一本「成語辭典」,接下唯一一本由父母掏錢的書在當時是多麼大的驚喜,於是我很認真地將這本「成語辭典」當成「課外讀物」翻閱,如果現在文章裡常有成語出沒,應該都是當時的影響。

因為小時候兒童閱覽室的經驗,我才認識圖書館,家裡沒有書,學校或市立圖書館一樣可以借閱,於是從圖書館借書的習慣一直延續至今從未間斷。
由於受惠於公立圖書館許多,於是在自己有收入可以買書後,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會將不用的書籍捐給公立圖書館,圖書館接受出版三年內的捐書,所以我捐的大約是不再重讀也不打算收藏的書,捐書讓圖書流動讓更多人閱讀,也可以避免書籍佔據書櫃空間,這種閱讀介質的分享很值得愛書人考慮。

婚後,另一半也是個讀癮者,兩個人的書加起來從四個書櫃添購為七個又趨於飽和,不少書除了立著放兩層,橫著又放一層,有些具有收藏意義的專業期刊還得堆進地下室才行。

人生的境遇很奇妙,第一次逛德國聖誕市集時哪會想到在手工木偶攤上巧遇「胡桃鉗王子」。二十幾年後,小時候心儀的王子此刻忽然在眼前真實,與童話書上一模一樣。站在「胡桃鉗王子」面前久久不能自己,他知道我想說什麼。

《胡桃鉗與老鼠王》開啟我閱讀的起點,時光牽著我經過「胡桃鉗王子」面前向他致意,然後繼續。閱讀的樂趣還有什麼比這更迷人的呢?